当大喇叭里最后一声电流啸叫被晨风撕裂,废料坟场上空那只虚假的保护伞,彻底灰飞烟灭。
防空洞暗区内,潮湿的空气粘稠得像要凝固。
林逾静背靠着粗糙的红砖墙壁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那件单薄的粗布工装死死贴在她的脊背上,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。她盯着工作台上那根尚未成型的T9型航空特种钛主轴,全息视界的极限超载让她的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。
视野中,蓝色的机械透视图层正在疯狂闪烁,像接触不良的钨丝灯。
每一次强行拔高推演精度,都是在暴力抽干她体内仅存的卡路里。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。胃部发出难以忍受的痉挛,像被一只生锈的铁手狠狠攥住并扭动。她死死咬紧牙关,舌尖抵住上颚,硬生生把涌上喉头的一口带血的唾沫咽了下去。
手指上握着的高精卡尺重若千钧。
洞外,那辆嘎斯130卡车还在发出沉闷的怠速空转声。那是她唯一的听觉屏障,也是最后一道防线。但在大喇叭通报之后,这防线已经变成了挂在悬崖边上的蛛丝。
林逾静没有停手。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与血腥味的空气,指尖微微发抖,却依然极其稳定地将锉刀贴上钛合金边缘,继续微米级的切削。
因为她听到了门外的泥泞中,传来杂乱且沉重的皮鞋声。
一门之隔的废料坟场上,冷风卷着煤渣在地上乱滚。
霍启明穿着整洁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他带着四名手持橡胶警棍的保卫科干事,皮鞋踩碎地上薄薄的冰层,径直停在嘎斯卡车的车头前。
没有了姚彩萍那张盖着公章的台账当挡箭牌,这辆横在防空洞入口死角的卡车,就是砧板上的肉。
“彭师傅。”霍启明站在泥水里,声音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,“大喇叭听见了吧?这车违规,调度科的撤单已经下了。给你一分钟,挪出废料库。”
驾驶室里,彭大军坐在磨破皮的座椅上。那根原本被姚彩萍用作通行证的车钥匙,此刻正挂在方向盘下面晃荡。他双眼熬得通红,眼眶里布满血丝,像一头几天没合眼的犟牛。
他没有回话,甚至看都没看霍启明一眼。
“咔哒。”
彭大军突然伸手,一把握住方向盘的底座。在保卫科干事错愕的目光中,他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,血管像蚯蚓一样凸出。他猛地发力往上一掰,生生将方向盘连着转向柱的几根连杆整个拔了下来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副驾驶的座位上,震得车厢嗡嗡作响。
紧接着,他一脚踹开车门,跳进半尺深的烂泥里。
冷风中,彭大军大步绕到车头,一把掀开沉重的引擎盖。也不管里面的部件还烫得吓人,他赤手空拳伸进去,在霍启明看不见的死角,一把扯断了点火锁芯的外部引线。
“刺啦!”
火星崩溅在他的手背上,迅速烫出几个鲜红的水泡。那道掩护了防空洞一天一夜的沉闷引擎轰鸣,发出一阵极其难听的倒抽气声后,戛然而止。
废料坟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防空洞内,林逾静握着锉刀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声音屏障彻底断了。
门外,彭大军顺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半米长、两指粗的实心铁摇把。他手脚并用爬上引擎盖,像个护食的莽汉般一屁股坐下,铁摇把往膝盖上一横。
“挪车?”彭大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没听见熄火了?化油器报废,火花塞断了。这车必须就地大修,少说得三天。谁敢碰它,老子先卸他一条腿!”
他的声音粗嘎如破风箱,完全是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、不知死活的路怒司机做派。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无赖的办法,用市井流氓的悍勇,去掩盖他死保身后那扇暗门的真实意图。那门里藏着他的神迹,哪怕今天把命搁在这儿,他也绝对不允许保卫科踏过去半步。
霍启明看着被拔断的火花塞管线,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。
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被调度科当枪使的蠢货,只要大喇叭一喊就会乖乖夹着尾巴滚蛋。现在看来,这是一条死咬着门槛不放的疯狗。
“彭大军,你跟我玩这套流氓把戏?”霍启明冷笑一声,彻底撕下了随和的面具。他懒得再跟一个司机扯皮,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按着鲜红大印的手令,那印泥的颜色在阴沉的晨光下刺眼得像血。
他单手捏着纸片边缘,抖在冷风中,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。
“厂办特批令。防空洞内疑似藏有特务遗留的危险品。你在这里阻挠清查,那就是掩护境外特务炸大厂!”
一顶叛国的死帽,毫无预兆地扣了下来。这是体制内最致命的绞索,只要沾上这个罪名,哪怕当场击毙都不需要请示。
几个保卫科干事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橡胶警棍,呈半包围状向前逼近。
百米外,厂房屋顶的制高点。
寒风呼啸,卷起一阵灰蒙蒙的沙土,拍打在生锈的铁栏杆上。
沈鹤之穿着军绿色的大衣,站得笔挺,像一杆钉在楼顶的标枪。他冷漠的目光穿透晨雾,将防空洞外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当看到霍启明掏出那张手令,干事们开始逼近嘎斯卡车时,他知道,彭大军的物理防线撑不住了。
体制内的死结,凡人是用命也挡不住的。
沈鹤之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苏制军表。秒针平稳而冷酷地跳动着。
他伸手摸向腰间,冰冷坚硬的配枪枪柄紧紧贴着他的掌心。随后,他转身,踩着带有积雪的铁梯,缓步向楼下走去。皮靴踏在金属梯面上,发出沉闷而极有节奏的撞击声。
他要在霍启明自以为撕开防线的最后关头,用更为生硬的军管条令,把对方的权力碾碎。
废料库死角。
霍启明根本不想在彭大军身上浪费时间,他转头冲着身后怒吼:“去后勤科!把那台东方红重型履带拖拉机开过来!车毁了不要紧,给我把这堆破铜烂铁强行拖走!”
不到十分钟,拖拉机粗暴的排气管轰鸣声在空地上响起。
庞大的履带碾碎了冻土,像一头钢铁巨兽般逼近。两名干事拖着粗大的钢丝绳,冒着被铁摇把砸头的风险,强行将绳套锁死了嘎斯卡车的底盘大梁。
“霍启明!我肏你祖宗!”彭大军彻底红了眼。
他挥舞着沉重的铁摇把,从引擎盖上猛扑下来,直取霍启明的面门。
“动手!”霍启明面不改色,冷酷地下达指令。
四根橡胶警棍同时带风砸下。
“砰!”
彭大军的肩膀被重重砸中,剧痛让他身子猛地一歪,铁摇把脱手飞出,砸在泥水里。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依然像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往前撞,却被三名干事合力扑倒。带有钢钉的防暴叉死死卡住他的后颈,将他的脸狠狠按进冰冷恶臭的烂泥里。污水灌进他的嘴里,堵住了他最后的咆哮。
“拉!”霍启明猛地一挥手。
履带拖拉机的排气管瞬间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。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,嘎斯卡车的车架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惨烈悲鸣。生锈的钢板被勒得变形,后轮在泥泞中被强行拖动,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深深沟壑。车体剧烈颠簸着,庞大的卡车被粗暴地、一点点地拖离了原本的封堵位,斜停在两米外的烂泥里。
防空洞暗区内。
那剧烈的金属断裂声和拖拽声,犹如重锤般砸在林逾静的耳膜上。
随着卡车被强行拖开,一道令人窒息的空隙被生生撕开。
那扇生满铁锈、沉重无比的防空洞暗门,彻底失去了遮掩,赤裸裸地暴露在清晨的冷风中。内部极其微弱的高频金属加工余音,没有了引擎声的覆盖,似乎正透过门缝往外渗。
彭大军在泥地里剧烈挣扎,喉咙里发出绝望的粗喘,却被干事们用膝盖死死顶住后背,动弹不得。
霍启明站在大门前三步远的地方,皮鞋踩着刚刚崩断的排气管残骸。他死死盯着那扇毫无遮挡的铁门,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狂热。他知道,这扇门后藏着绝对不能见光的秘密。只要撬开它,抓获现行,他的前途和那张离开饥荒年代的通行证就稳了。
风吹过废料场,把泥土的腥气卷进他的鼻腔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缓缓抬起手,冲着身旁那名手握二十磅破拆大锤的干事冷冷下令:
“砸门。”
